阿飞正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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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一九二四年正月初十出生的老太太，在我小的时候总是对我说很多她小时候的故事。

比如她的爷爷很喜欢她，把她扛在肩膀上，很快的跑，然后把她逗得咯咯笑；再往后一点，她成了童养媳，嫁到我们村，裹着三寸金莲，走路走不快；日本鬼子来的时候，刺刀在阳光的照耀下，明晃晃的闪着光，许多人看到赶紧躲到山里去，而她跑不快；再往后，她有了伯父和爸爸，起早挑东西去县城，经过金山，路边一排凉席里，都是饿死的人……

那些记忆，如此遥远，幼小的我实在无法想象。然而，它们落在我的心里，像夜晚的梦，潮湿的，阴暗的，没有阳光，也没有声音。

奶奶，在三天前下葬。入土为安。完成了最后一个仪式。终于化作一掬尘土。

三年前的冬天，为了赶回去看她最后一眼。我日夜奔波，还没到家，倒是看到了山坡上的那一座新的棺木，和一片新的土。我没有流泪，彷佛一直悲伤的不是我，而我只是个看客。

后来的一年多的时间，她夜夜入我的梦。她在梦里对我絮絮叨叨，没有伤，没有病，一头银发，面孔安详。我不能理解，我以为她小时候并不喜欢我，离去后为何夜夜来找我？后来妈妈说，你长大后她也是喜欢你的。我想妈妈只是宽慰我。我自己想，也许是我自己不能放下她，我需要她来陪伴我。

而这个冬天，我曾计划回家看她，人世的最后一次亮相。然而，直至最后，我想我也无法面对，一个有血有肉的有笑容又眼泪的我热爱着的人，变成一堆白骨。长至如今，我仍未学会如何去对抗黑夜的恐惧，我更没有办法去面对那种情形。

我坐在这里，每日想象着，她的最后。

最终有一天，我也许会有我的小孙女。我也许可以对她讲述，我的奶奶。

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年代。不管是对未来的，还是对她的那个过去的年代。都相当遥远，不可想象。

人的一世浮游，经过许多，最后不过是化作尘烟。那些曾遭受过的苦难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还不是随着她的消失而无影无踪。

每个人，都这样来无影，去无踪。活着，又有何意义呢？